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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12-21 03:36 PM july722

[轉貼]凌淑芬《我的愛情淺》

[size=12px]第一章 LrPKn n S\

　　「踹死你，踹死你，踹死你！」
(F$k \@)D{X!M-hM
　　踢、踢、踢！
#~#T:U0f/h"ECR)I
　　砰！砰！砰！
8gZzE L'}8f"x
　　「嗚……不要再打了啦，嗚……」 [6wZM.of7qP
J+rOI8y
　　「我問你，你以後還敢不敢欺負小白？」

　　「不敢了，不敢了……嗚……」 :x(Up9D$Fn*t
%{tbN-RFOB$K:S
　　嘩！好凶的小女生！

　　鍾振毅跨在他的爛腳踏車上，旁觀著公園遊樂區的一幕，心裏直想笑。

　　事情是發生在半個小時之前，他騎著老媽的老爺腳踏車，經過家附近的公園時，齒輪鏈子脫軌了。

　　這部腳踏車的年紀跟他一樣大，在他們鍾家服役十六年了。雖然同學現在下了課都偷騎機車，只有他還在踩腳踏車，實在很不屌，可是看著這輛二輪的實在勞苦功高的份上，他還是很認命地找了個空地停下來，開始修腳踏車鏈。 ER|/e)je

　　午後兩點半，盛夏豔陽最是咬人的時候，他把車子牽到一排灌木叢前，勉強尋求一些微薄的蔭影。 %T2^q4VMn
;@ ?,S)nEK)MK qbKS
　　「該——該——該——」一陣狗狗的哀叫聲從樹叢另一端傳來。 Mjp(u kO'{N7A
4aJE5X%A6we
　　他一時好奇，緩下修車的動作，抬起了頭去看。

　　原來另一端是一個兒童遊樂區，有沙坑、翹翹板、溜滑梯和秋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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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有兩個小男孩，大約十歲左右，其中一個用塑膠繩套住了一隻流浪狗的脖子，另一個人拚命用腳踢它，踢得它唉唉慘叫。
`o-Qk#ky^A+oYCzR
　　小鬼頭！懶得理他們！

　　他這個年紀的大男孩，剛從童年期踏入青春期，滿心以為自己是成熟的大人了，最討厭和那些「不懂事的小孩子」打交道。
]-C#N4OXp-@
　　而且那是流浪狗，又不是他家養的狗，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。鍾振毅酷酷地撇了撇嘴，蹲下來繼續修車。

　　不一會兒把鏈子拉回正軌，跨上車座，準備走人了。 Q*o_5hi[:G[6U
G-P ls2a
　　「陳漢民！張志文！」尖銳的童音響起。

　　一道粉藍色的小身影遠遠從公園門口飆過來，刮到兩個小男孩的身旁。
&q#W]!\0G^ \3S
　　他還來不及看清楚粉藍洋裝的小主人長什麽樣子，她已經彎身抓起一把沙子，扔向套住狗狗的那個小男生。 g$mX*q2k:AuZ

　　小男生眼睛進了沙子，痛叫了一聲，捂著臉溜掉了。

　　踢狗的那個小男生本來也想溜，卻被「粉藍洋裝」給絆倒在地上。 1gK0LLAH}8}(u
eM3C5{!npXd1T9p
　　下一秒鐘，就是那陣「踹死你，踹死你，踹死你」的正義之聲。 Gk3`lp|5`
:o Ej[Ai gv
　　真是厲害！鍾振毅不禁失笑。粉藍洋裝還矮了她的對手一個頭，對方又人多勢眾，她居然以一敵二？大敗惡童雙人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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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還賴在地上坐什麽？還不過去跟小白道歉。」清脆的童音似銀鈴一般，清靈靈地嚷著。 !sX,u7Q[7Z:S2Hf

　　受害者苦著臉。「不用了吧？它只是一隻狗……」
3D#` S7\F4QF
　　不妙！鍾振毅聽他竟敢如此膽大包天，心裏才暗叫一聲，果然那個小男孩又得到報應了。
C+oV(Yd1kr5Z
　　砰砰！馬上兩腳又踹下去。 z3{Llg4D:]-e
"[HVzjv
　　「狗又怎麽樣？狗也聽得懂人話！還不快去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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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小男生不敢再造次，哭喪著臉，轉向一旁畏縮的大白狗。 3U\/X|K8H

　　「對不起……」
P0A$y-z*^sq
　　白狗方才被他欺負得狠了，見他走過來，連忙縮著腦袋和尾巴，不敢囂張。 {z\3k+v_f%r

　　小女孩看到，心裏又有氣。 %UI5@s iU
6c nvvwX X
　　「大聲一點！」

　　「對……對不起！」 5R1k1QZ^,O L8\

　　「叫它名字！」 Il&lu(\2c,F~
"x4S[Jki0i
　　「小白。」

　　「小白怎樣？」
F:vG!{#j.Z5|)ej!R3W{
　　「小白對不起！」 8T3|&~;zSnc6^
v6X"Jwu
　　「哼！」 y(gd"h8S

　　「我……我可以走了吧？」 [(~;AZ{6{:Z

　　「下次再被我撞見你欺負小動物，當心我一拳揍扁你。」

　　小男孩發現她已經有放人的意思，哪里還客氣什麽？一轉眼跑得比飛得還快。 )Xz1Bb7m%K

　　哈哈哈哈——鍾振毅在灌木叢這一側笑得直打跌。 +U(A!T7Kx?NyO
5s"WU0o2d8r+]5j
　　好恰的女生，連比她大的男生都怕她，將來長大一定不得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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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大哥哥，你在笑什麽？」冷不防一個甜甜的聲音在他身旁冒出來。 Q j&Kt^pB

　　鍾振毅嚇了一跳，方才那個小女生竟走過來，和他隔著一道灌木叢相望。 X?k'mk~N3~0bn
R K3J5f_6@.e
　　她好嬌小，頭頂只及他的胸口，尤其他現在又跨在腳踏車上，更是比她高出一大截。

　　她看起來才六、七歲，頭髮用藍色蝴蝶結紮成兩個馬尾，水靈大眼閃著好奇的神采，粉紅色唇瓣噙著開朗的微笑，神情一點都不怕生。看她粉嫩粉嫩的俏樣兒，怎麽都不像是剛痛宰過兩個手下敗將。 Xo%[zdc6Y+q [D

　　他一時有點不敢相信，這個笑容甜甜、嘴巴甜甜的小女孩，就是剛才那個整治得人說不出話來的「恰北北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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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大哥哥，你的車子壞了嗎？」小女孩盯著他手上的油污，一臉好奇。 2n9zY'@A9Tv4T
T5U0w)Tn^9e
　　被她一問鍾振毅才醒悟，他還得趕著和同學碰面，一起去撞球間打彈子呢！誰有工夫理這種小鬼頭？ L;dR}:p zGc(\e

　　他頭一撇，酷酷地哼了一聲。「對。」 .bImrF

　　「我的手帕借你。」女孩掏出小巾子，隔著灌木叢遞過來。 &CB2p;?%V

　　手帕上的娃娃圖案差點讓他吐血。 ;|Q{4D3eoG

　　「那種手帕是小孩子在用的，我們大人才不用。」他不屑一顧。

　　「真的啊？」小女孩咬著下唇，一副很難過的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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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看她這副模樣，恁是鐵石心腸的人都會軟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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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你剛才不是很恰北北嗎？怎麽現在又這麽好心了？」他忍不住逗起她來。 %NZ#_~(IoqVe

　　「噢，被你看到了。」小女孩很不好意思地摸摸馬尾。「都是陳漢民和張志文啦！他們最喜歡欺負小白、小黃和小花了，以前我只是聽同學說，今天親眼看到了，當然要替它們報仇！」

　　原來公園裏除了白狗之外，還有黃狗和花狗，他以前倒沒注意遇。 ,Jb&u|0?:A
/zR!E0C.G&j,i2G
　　「他們有兩個人，你不怕他們聯手打你？」他好奇地問。

　　「才不怕呢！陳漢民和張志文最『肉腳』了，他們才打不過我。」小女生鼓頰瞪眼的，神氣極了。

　　鍾振毅又有一種失笑的衝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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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咳咳！不跟她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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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我有事，要走了，你自己去玩吧！」他握穩把手就想騎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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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哥哥，你的頭髮為什麽是那種顏色的？」小女孩清脆的聲音喚住他。 T,pz8m[^K

　　他下意識摸摸褐色的頭髮，很驕傲地回頭。「怎麽樣？好看吧？我昨天去染的，這個顏色叫做『古銅金』，就是在大太陽下看起來會變成金色的意思。」 /g&s$Uan1T)A$L6Ou1d

　　「喔……」小女孩抓起自己烏溜順長的馬尾，再瞧瞧他的褐發，反覆兩三次之後，終於瞭解地點點頭。

　　「好了，我要走了，不理你了。」他又想騎開來。 m(?|*V1C:NN$~$v$V
m#V5uC9}x0_:RG$?
　　「哥哥，你叫什麽名字？」 JBTA1C j~ha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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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她問題真多耶！ *Db H U-l(V2RP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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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鍾振毅本來不想理她，可也不知道怎麽回事，他還是停下步伐，不耐煩地回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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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我的外號叫『牛仔』，兄弟們都這麽叫我。」人在江湖混，當然要留下萬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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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『孤……孤兒』。」女孩困難地隨他發那個台語音。

　　鍾振毅險些跌倒。 (J`,Rs \y F/T L

　　「你才是孤兒！」他破口大駡。「『牛仔』，聽見沒有？『牛仔』！」

　　「孤……孤……」 C{.J$BMf&AMR

　　眼看他又要變成「孤兒」，他只好換個方式指導她。「台語的『牛仔』就是國語『阿牛』的意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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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原來是阿牛哥哥。」小女孩松了一口氣，轉眼又很委屈。「我們家是外省人，我不會講臺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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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那你剛才又怎麽會講『肉腳』？」肉腳是台語裏「很蹩腳」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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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我們鄰居有講過，我就學起來了。」小女生眨眨濃翹的睫毛，可愛極了。 !px4Q8WP'@2]/H0F

　　「外省囡仔，連台語都不會講！」他嘀咕兩聲。

　　「哥哥，你為什麽叫『阿牛』？」小女孩又甜甜的問。 t)y ?&{aO&C

　　在她稚幼的眼裏，還不會分辨什麽俊酷美醜，只知道這個大哥哥看起來又高又壯的，連她哥哥都沒有他高呢！ %`zgMr4G*cC)^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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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不過這也是當然啦，他看起來比她大很多，可能也比她哥哥大吧！等她哥哥長大了，不知道會不會像這個阿牛哥一樣壯壯的？ O-Z&AJN6N

　　「那還用問，當然是因為我的體格跟牛一樣強壯。」說起自己的體型，鍾振毅就很得意。

　　在同伴之間，他不算最高的，可是骨架子寬大壯碩，虎背熊腰，最適合跟人家出去幹架。而且他現在雖然不太高，才一百六十多公分，將來還有很多發育的空間，要長成一個高偉俊挺的帥哥，絕對不成問題。 +db2B1cWF

　　「哥哥，你長得也很像大黃牛呢！」

　　他皮膚曬得光亮亮的，眉毛黑濃而粗，一雙眼睛不怎麽大，再配上方方的國字臉，看起來就像故事書上忠厚老實的莊稼漢，尤其他又叫阿牛，不是天生適合種稻耕田嗎？

　　小女生笑得眼睛眯眯的，越看他越有親切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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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鍾振毅差點跌倒。他五官這麽帥又這麽酷，這個不長眼的臭丫頭居然說他長得像牛？去！

　　「小孩子沒有審美眼光，懶得理你。我要走了，掰掰。」這次他再不停留，騎著腳踏車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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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哥哥，『掰掰』是什麽意思？」身後，童稚的叫聲仍一路追著他。

　　她的問題真不是普通的多，鍾振毅連頭都懶得回。 1j7?9u*|Qx4X

　　「哥哥，我的名字叫仙仙，你要記住哦！」 _)b y(h fk
bY,BvNkfU
　　誰問她名字了？真雞婆。 K4|*iB9syBn@*W: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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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哥哥再見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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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騎出公園區，轉了個彎，終於消失在小女孩的視線裏。 eu1?3[}9_*l|

　　※ ※ ※ F*[%?3a1Y}

　　喀隆、喀隆、喀隆。 c8B%q"}yF{

　　喀喀喀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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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哎呀，鏈子又脫軌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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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腳踏車上的男孩把車子牽到公園的一處樹蔭下，挫折地踢了踢輪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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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這台死老爺車，真是欠修理！幸好他再騎也沒有幾天了。阿海家裏幫他新買了一部重型機車，進口的哦！原本的那台一二五答應送給自己。

　　鍾振毅甩了甩頭，用一種從電視上看來的帥氣姿勢撥開紅銅色頭髮。

　　本來嘛，無功不受祿，更何況是好幾萬的機車，可是以他媽媽當大樓清潔工的薪水，賺到他成年也賺不到一頭五十CC小綿羊。而阿海家裏有錢得要死，獨門獨棟的花園別墅裏，隨便一顆奇石就價值兩、三百萬。那台二手機車他如果不接收，八成也是送進破車場的命，既然如此，他就要了吧！ F}$U*Z;o^)_#n)j-v3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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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起碼以後出去飆車，不必再坐在別人的後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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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阿牛哥哥！阿牛哥哥！」一聲嬌嬌甜甜的叫喚由遠而近，快樂地奔到他身前停止。「阿牛哥哥，你的頭髮又變顏色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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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鍾振毅撚著一手油污，愕然抬頭。白花花的陽光讓他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小女孩的臉。 W@NR}8t
ML7?)}c$s
　　「啊！是你。」之前那個為狗伸冤的小傢伙嘛！她居然還記得他，還自動把他的綽號翻譯成國語版。 k`v Vz
$e*Q Y.iK)W'[?'m
　　「阿牛哥哥，你在幹什麽？」小女孩討好地蹲在他身邊，陪他一起檢查鏽漬的腳踏車鏈。 )ML9g*M'zzUff*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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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今天她穿著一件蘋果綠的小洋裝，兩束馬尾紮著同色系的緞帶，像一株新春初綻的小嫩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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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沒幹什麽。」如果被同伴發現他居然和一個不滿七歲的小女生「來往」，他准會被笑爆大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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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噢……」小女生聲音拖得長長的。 Y2b5UK2G5u
ujBu&M y
　　太陽在慵懶的午後時分散放著威力，熱浪薰鳴著榕樹上的知了，殘暑即將被蟬聲催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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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綠樹陰濃夏日長，空氣問偶然捎來幾絲涼意，吹拂著好奇熱情的小娃兒，和一臉憨實卻硬是裝酷的大男孩。 +TqTx]Hsl

　　靜寂的時光，仿佛會這般無盡延伸下去…… mi1w"C)q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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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好了！」鍾振毅歡呼一聲，拍拍褲子站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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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褲子髒髒。」小女生提醒他。 d"AEWkDSQWf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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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我要去找我同學了，你也趕快回家吧。」 dJ^J3_1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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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哥哥再見。」小女生跟著站起來，揮開一隻小手。

　　鍾振毅側頭送上一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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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再見……你手上拿的那個是什麽東西？」 _q!mW6O3@|

　　「噢。」小女生連忙舉高右手的塑膠袋獻寶。「花花哦！我撿到花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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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花！

　　鍾振毅心中怦的一跳，左看看，右看看。確定沒人！大家都躲在家裏睡午覺去了，不會有人看到他很沒有英雄氣概地陪一個小女生拈花惹草。 -DTs6Q2[

　　他放心地跨到她身邊來，掩不住眼裏的雀躍。
`G }?R
　　「借我看看。」 "r,Ht T+c0D

　　「好！」小女生大方地遞給他塑膠袋，燦爛的紅彩從袋口裏探出來。「阿牛哥哥，你也喜歡花花嗎？」

　　鍾振毅像聽到什麽侮辱似的，漲紅了臉。「誰跟你說我喜歡花的？這種摘花拔草的事是你們娘兒們才會做的，我們大男人才不屑哩！你要是敢出去對別人亂說，小心我扁你！」

　　小女生被他的惡形惡狀嚇了一大跳，連忙退開一步。

　　鍾振毅看著她怯怯的表情，不禁有點罪惡感。
'T&r(i-r1t
　　「我只是借來看看而已，又沒有說我喜歡。」他不情願地放緩了語調。 I^A,M/@+f\,@

　　看見他又恢復成那個黝黑憨實的大哥哥，小女生的勇氣重新回籠了。
+\Z0w i.H P0~
　　「哥哥，這個花好漂亮哦！」 Y4cb$Nn]W/XB:x1I
oN{VMUQOP
　　這是一株大輪種的玫瑰，市價可不便宜，小丫頭不知道去哪里撿來的，運氣這麽好？鍾振毅心裏又妒又羨。 RYv4Y|p-X@ s

　　「你在哪里撿到的？」 Vd/K%B#zae

　　玫瑰的花形相當完整，顏色鮮紅豔麗，根須上還黏著黑色的培養士，整株就這麽亂七八糟的塞在塑膠袋裏。袋子看起來也像臨時找來的，袋身上還沾有一些麵包屑。

　　「在週邊的馬路上，有一輛大車車開過去，它就掉下來，被我撿到。」小女孩指著公園口，臉蛋興奮得紅撲撲的。「那個盆盆破掉了，我就去找袋袋來裝。」

　　八成是從運送花苗的發財車上掉下來，被她運氣好遇到。鍾振毅戀戀不捨地多望了一眼，狠下心來往前一遞。 !FOmgmb;jo @ i

　　「好了，還你，我要走了。」想了一想，他還不太放心。「你會不會種玫瑰啊？」 P(p I)HJ/]C^LY!w%Y9h
w;ZESX8r2~p6A
　　可不要一帶回家就讓她給玩死了。 U!U)w#M&eaD]M1zH

　　「我會啊！」小女生驕傲地挺起胸膛。「我剛剛就是在挖土土，要帶回家種。」 +R/gFt8l%wQ
%? ^Zrn3C A
　　鍾振毅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，差點昏倒。
$i?L$}LG
　　她居然去挖兒童沙坑的沙子，想種玫瑰花！她以為她在種西瓜嗎？ Y%W!z~SpS%w{2bw~

　　「玫瑰用沙子種是種不活的啦！」他的語氣比想像中更氣急敗壞，真是浪費這麽一株漂亮的大輪種。 "Er#VV h2r

　　「啊？」小女生愣住，「那……那……我去買，我有二十塊錢哦！」

　　二十塊錢能買什麽？ -ISs-@)?|1m
\(Ev.O S C-x/f
　　「只有這種漂亮的花花草草才能賣錢嘛！你有看過又髒又臭的黑土也能賣錢嗎？」 h1`E+WH-B}4r:|+W0i

　　小女孩垮著臉搖搖頭。在她年幼的想法裏，確實沒見過有人在賣土的。 )ny^OL-IMA

　　鍾振毅在心裏掙扎一下，「你去公園的花圃裏挖一點土帶回去啦！用那種土養，應該養得活。」 [JenfV

　　「好。哥哥，你剛剛說這叫做什麽花？」 uc{#UY1e%V
/G%~]XP+[FD
　　「玫瑰。」 6{x |r#l,`T

　　「原來它叫做『玫瑰』啊。」 QI``C]4s
ib$J(o:U(W\
　　「玫瑰還有分品種，你撿到的是大輪種玫瑰，花形比較大。它現在還只是半開狀態而已，等它整個全開了，花朵的直徑大概會有十幾公分，很大很漂亮的。」 'J,v0?|,p7Eu^

　　談到自己最喜歡的花草泥土，鍾振毅黝暗的臉龐霎時神采飛揚起來。 x.u#ac]Kc5Av
1xk/c9|$c`BH
　　「十幾公分是多大？」小女生聽得一愣一愣的。 &[m3l ?Vw
I/zh"W;_5A!F-v
　　「大概就我的手掌這麽大。」 Cu0RdrL ^

　　「哇！那很大耶！」 %de3RgM:s
`OH0xoIoa3F
　　「對啊！」鍾振毅驕傲地點點頭，仿佛他才是花主人。「另外還有一種中輪種玫瑰，花形比較小，不過一根枝條可開三到八朵花，不像這種大輪種玫瑰，通常一枝開一朵就差不多了。小輪種玫瑰的開花性又更強，還有一種叫蔓玫瑰，不過臺灣的氣候太炎熱了，不適合栽種這種玫瑰。」 JNdkFz DE9Y }_

　　小女生清俏的眼睛越瞪越大，眼底寫滿崇拜的光彩。 (s8uB$fCl~
\}!?BZLJ2m
　　「哥哥，你好厲害哦，你怎麽會知道這麽多？」 +~ihj:|[
I9_$X8@5R
　　鍾振毅不禁狼狽起來。 4zS"}*Q8b%Z-vvkE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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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自己也不知道，為什麽從小就對這些翻土種花的事情特別感興趣。 I KA]] Js!~ `6z|)W
F\2Pt:~D1I O
　　比起飆車幹架，蒔花弄草實在不太酷了一點。害他每次到學校圖書館查查有沒有新進的園藝書，都得偷偷摸摸的，以免被那票死黨看到了，笑話他娘娘腔。

　　「因為我是天才！」他惡狠狠地警告她。「你不可以去外面胡亂說，知不知道？」

　　「好。」小女生也不管他的意思是什麽，一律甜甜地應了下來。

　　「你回到家之後，找個盆子把玫瑰花種起來，記得要放在光線充足的地方。」

　　「好，我把它放在陽臺上。」 v9PZM!pW$bK
F"r/YE v"|2qc4]~%A
　　「你們家陽臺曬得到太陽嗎？」 E}brZYAE

　　「我們陽臺外面有架子，可以種花。」小女生踴躍提供消息。
U,Y,eO0B_^r4Nt
　　鍾振毅大搖其頭。「不行不行，玫瑰喜歡光線充足但是涼爽的地方，你天天讓陽光直射它，一下子就把它曬死了。」 2DSW8w1N6NN9P 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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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那……那我把它放在客廳裏。」 B%T5]-sYa
Z Ph if8Zpg:K
　　「客廳光線夠嗎？它一天要照上六個小時的光。」 ,?~%[?%k2`@)a

　　「那……那……」小女生彷徨起來。半晌，她眼睛一亮，小嫩手把花苗提得高高的。「那阿牛哥哥幫我種！」 C3J?Z\
)c1Q+l{%lD8r
　　如果可以，他當然想自己搶回家，哪輪得到她？
H!M5o9rv#{'H0y
　　可是，想到家裏那不到兩坪的客廳，陰暗而黴濕的氣息，他歎了口氣。

　　「我家沒地方種。」
3O2WD2S`$Ed
　　「噢！」小女生又垂頭喪氣起來。

　　看這花，多紅多漂亮，她不要把它種死掉啦！她要它開很多很多的花，將來生很多花寶寶。 ;k:`|*]p0Y1R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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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鍾振毅四處看了一圈，腦中靈光一閃。 8c6@{3~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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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跟我來。」

　　於是一大一小兩道影子，鑽向公園後方人跡稀少處，那裏有一區專門種高高低低的灌木林，其中一個秘密基地是他有一回心情不好，亂鑽亂闖時發現的。 5SG8P,S I{%[6{"G5cd_

　　兩個人矮著身子，在灌木叢中左鑽右閃，他一面得回頭替她撥開勾到頭髮的矮枝。在林木中鑽了一會兒，他奮力一撥—— fPw*cS)b;cE,?)?k

　　眼前豁然開朗。

　　「當當！」他得意的揮了揮手臂。

　　「哇……」小女生敬畏的低語。 8\W%|)l.^@-KQ?N
*e2K$s?QE;J
　　其實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地方啦，頂多就是濃密的灌木叢中央，有一小塊空地，約莫可容納他們兩個棲身，由週邊看來，由於矮木包圍，看不出來中間還別有這塊小天地。

　　「我們把玫瑰種在這裏吧！樹叢不會擋到它的光線，土壤濕度剛剛好，正午時分又有一些樹影可以遮蔭，很適合玫瑰花生長。」 w1xEG])Z"m

　　「好啊好啊。」小女生只是來當跟班的，阿牛哥哥說什麽，她當然都點頭應好。 ,Q.B jyng8RY

　　於是，兩個孩子快快樂樂地翻開土，把玫瑰慎重安置進它未來的新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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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小女生蹲在旁邊，幫忙撥一些土，看的比做的還多，但這掩不住她眼底興奮的燦光。

　　「你上次說，你叫什麽名字。」 \3N5YS^_ N2K

　　「我叫做『張仙恩』，我媽媽都叫我『仙仙』，阿牛哥哥也可以這樣叫哦。」

　　「嗯，仙仙，我記住了。」

　　男孩的嘴角噙起一絲微笑，夏風襲來，溫度已涼爽得令人滿足。
%GPW,EEAb f
　　從此，這塊小空地成了他們的秘密花園。
*] H2Zb)QE(N
　　每當她又撿到不知名的花卉，或他去哪兒弄來了植栽，他們便一起把花花草草種在這塊小天地裏。 \_{4c2pB/?

　　有時候他們倆分別來，時間久了，兩人漸漸生出一種默契，不約而同在星期六下午溜過來。

　　晴天時，她穿著小洋裝，玩成像泥娃娃一樣回家。 qO1d"UH_"mQ/z
W(Rx'r#QG
　　雨天時，她穿著小雨衣，淋成一尊水人兒。
%p!FJ6pY$E6I
　　而他，不論晴雨，清一色都是半舊的T恤和牛仔褲。 '{ W$u@!E&C |kg1P

　　不論她撿來什麽樣的花種，狀況再如何不好，阿牛哥哥總有辦法把它們救回來，再度種成健康耀眼的花寶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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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在她眼中，阿牛哥哥就像花草的守護神一樣，簡直無所不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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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這是中輪種的玫瑰，我上次跟你說過的。這是孤挺花。這是茉莉花。這是瑪格麗特。這是雜草，要把它除掉，不然會搶掉花的營養……唉唉唉！仙仙，你不要亂拔，那是番茄的苗，不是野草！」這是他經常性的臺詞。 )aE5Im0f:Gf*_"@
'yz/Do'f`?
　　「阿牛哥哥，我將來要開一間大花園，種很多花給人家看。」這是她小小年紀的宏願。 (It3~!Q8Jg/N ]_'_'u
#DM)FOV]h(V7Bt
　　而他，總是會咧開嘴，笑出燦亮亮的白牙，看起來像是不太相信她將來做得到，卻又決心給她鼓勵。 M\*BbKyJ:wA6i@Z

　　她一直以認，她會和阿牛哥哥，就這麽養著花植著草，一直種到老。

　　她一直以為。
`5W:Y0JW;dR/xS5k"qC
　　直到有一天，阿牛哥哥沒有出現。 3Kktl|;O!q5Z1?
I$`3y%lN%R[6\EL&?9U
　　那個週六的天氣並不好，雨剛下完，灌木叢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子。她抱緊身體，窩在一蔭小小的角落裏，看著天空漸漸從淺灰到濃灰。 &]%c&us"aqv
~!L.Mv'g!R#jBL
　　雨下了又停，停了又下。 :E*[4r;fp Sn-E

　　她和雨一樣，來了又去，去了又來。

　　而，不論雨下過幾次，她來過幾回，阿牛哥哥，一直不曾再出現過。

　　那陣子，雨量下得格外豐沛，愛陽光的玫瑰花都給澆得奄奄一息。

　　阿牛哥為什麽不來了呢？她該上哪兒找他去呢？她只知道他叫「阿牛哥哥」，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。

　　他再不來，「仙仙」就要死掉了啊！仙仙是那株大輪種玫瑰的名字，還是他給取的呢！說是為了「緬懷」她撿到玫瑰花。 Zi/CRB.o.l8h

　　美麗的秘密花園，從豐盛，到頹靡，仿佛花兒草兒們也都知道，它們的男主人再不會來了。 #Z"jX|;^7]5~
ZN6t&]/F?\N
　　而她，不久之後，爸爸調職，她也跟著搬家了。 f&e\p`#Hk
'S!K*pIz!k S
　　搬家的前一天，她偷偷溜到花園裏來，把事先寫好的信裝進一隻玻璃瓶，埋在仙仙的旁邊。 ;n/FF8qkO
7PLH(^@ hC:Uw!t
　　如果阿牛哥哥以後回來，他應該會挖到瓶子，看見她寫的告別信，那他就不會找不到人，以為她偷偷跑走了。
sr,~6Jd F
　　阿牛哥哥： S*g8o[7y6Q

　　你怎麽突然不見了呢？我們要搬家了，不過我將來長大了，會跑回來看你的，也會來看「仙仙」的。你們要等我哦。

　　仙仙 pn1Tu9F p!} {&@
M9UP0B.[r^{
　　許久、許久、許久的光陰走過，小女生成了大女孩，大女孩成了小女人。阿牛哥哥的形貌淡逝在六歲那年的夏風裏，火燦的玫瑰，只成記憶裏的一抹餘影。 8Co'vn*]#v*X#\Wp

　　她一直不曉得——後來阿牛哥哥當不曾回來過？「仙仙」有沒有回復光彩？
#}2q+cstGvy
　　這座秘密花園，是被別人發現了呢？或是一直靜靜停滯在時光裏，等候它的主人回返？ 1V%Q:G:T+DR
$yX$`5{SB3]
　　兒時的聖地淡進夢中，而她，只能在夢的輕波里，淺淺依回……[/size]

2006-12-21 03:37 PM july722

第二章 d'gp$aoF5o2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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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這、這……這是怎麽回事？」 WD{"Qo.um

　　張仙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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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？她震驚地瞠著眼前的工地現場。

　　晨間她出門上學堂交報告的時候，天地間依然是和平的，而那才只是六個小時前的事情。 "^5fGl?{
-CZj$MOQOAJ
　　她家所在的社區，叫做「晚翠新城」，是一個新型社區，落成才三、四年而已。社區後半段大多是獨門獨戶的透天厝，前方則有兩棟五層樓的雙並公寓。她家雖然不是什麽豪門巨富，可是靠著已逝父親的壽險理賠和撫恤金，社區剛落成時訂了其中一戶獨棟房屋，再加上她的兄姊和母親都有不錯的工作，家裏的經濟狀況扣除掉每月繳貸款的錢，仍然過得非常充裕。

　　目前為止，她是張家唯一的米蟲，就讀於X大植病系的三年級。而且她這只米蟲可不簡單，底下還跟了許許多多隻徒子徒孫哩！

　　話說這個規畫良好、環境清幽的晚翠新城，除了游泳池、健身房、社區教室……等公共設施相當齊全之外，區公所還在社區出入口處規畫了一個小公園，炎炎夏日裏，透染著清新的涼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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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住在臺灣的人都知道，有公園的地方，就會有野狗。這幾年下來，社區裏陸續晃來幾隻流浪犬。她從小就對這些貓貓狗狗、花花草草的東西有偏好，後來徵詢了管理委員會的同意，並且保證她會定期帶這些狗狗們去打預防針和洗澡之後，主委終於同意讓狗兒們在晚翠新城落腳下來，成了社區共養的狗狗。 *`'[*Psd-d

　　前幾年，有些住戶仍然不時發出異議之聲。後來她的徒子徒孫們也真爭氣，替社區嚇跑過幾次小偷，發揮了警戒的功能，住戶們才漸漸接受了它們。現在甚至有好幾戶的愛心媽媽陪她一起照養這些流浪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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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張家說小不小，說大可也不大，要養五、六隻成犬確實難了一點，後來她相准了公園旁邊的一塊小空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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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說也奇怪，臺北市照理說是寸土寸金，這塊小空地若拿來蓋房子，少說有四、五十坪，可以蓋上七、八層樓，這一趟賺下來，錢可不少。 Ae&Z*SO"F$v
;`M?9| J*q9m;pu:M
　　可，這塊地就是這麽空著，任野草兒長，野雀兒飛，野狗兒撒打滾，都沒有人來干預。

　　後來有人問了主委，這塊地畫分在社區的圍牆內，應該是屬於社區的地吧？主委也只知道，小空地的所有權仍然屬於社區改建之前的原地主，旁人是沒有權利去動它的。 ,B3bBl]H$f B
!o_C @rw
　　既然沒有人知道地主是誰，中國人又講究地盡其利，這塊土遂被社區中的人用來堆放雜物。 's.r$A+C#FP

　　後來社區共養的犬口達到了八隻，她便央家人和管委會出資，在空地上搭了個小小的遮雨蓬，做為狗狗的新家。

　　而現在，遮雨蓬被拆掉不說，一輛怪手橫行在空地上，翻土掘草，把整塊地挖得亂七八糟，一輛大卡車運來鋼筋水泥，轟隆隆卸貨在空地的邊緣。 8B K@e*[4?U^

　　空氣中都是卡車和怪手的噪音，嗆人的塵埃把視野漾成一片灰霧。

　　這哪里是什麽「狗兒安養的天堂」？根本就被挖成土坑了！ "`-m9x%t'R@$y

　　「喂喂喂！」張仙恩大叫，不管圍在空地邊緣的施工標誌，沖向正在進行破壞的怪手。「停下來！你們給我停下來！」

　　她「人微言輕」，身長才堪堪一六○公分而已，又繼承了母親嬌細窈窕的身材，往巨無霸怪手前一站，簡直就像腳踏車擋航空母艦。 x V%cqQL\
QLR8jV3~YG7w7\
　　司機對張仙恩的現身渾然不覺，怪手調整了角度，高高舉起，往她的百會穴撲下來——

　　「啊！」 V;jA'^;je?@n

　　「啊！」
6d3C-Z%]@
　　車內和車外同時驚叫出聲！司機緊急拉住控制杆，怪手堪堪在仙恩的頭頂上停住。

　　「小姐，你想驚死人哦？這裏在施工你沒看見哦？」司機操著臺灣國語對她大吼。 ^7o8wvC RI

　　仙恩杵在輪子旁，兩隻手叉在纖腰上，一副準備吵架的樣子。 #W"`D*[T-J-u-I,T"A
$c9fE Z{ ]Co h}a
　　「這裏是我們的社區，你怎麽可以隨便挖我們的地？」 2P%k/M` x s+t7V
kW9o3q#v6?9S
　　司機一看她非但不怕死，還一副來勢洶洶的樣子，登時好奇地多打量了幾眼。 0p8riA5h
-|"vc Ol5`-E2G
　　不過就是個普通的大學生嘛！藍色牛仔褲，破舊的球鞋，白色的貼身棉T恤，及肩長髮紮成了馬尾巴。她雖然很努力地站成「大」字型，可是骨架子實在太玲瓏了，一點威迫效果都沒有，連怒意爬上她清秀白淨的五官上，都像是小女生在斥喝討厭的男同學。

　　呵呵，哪里冒出來這麽一尊水娃娃？

　　人長得秀美可愛還是有好處的，雖然她的態度不善，司機先生仍然氣不起來。
~@ql(\
　　「我們沒事當然不會亂挖別人的地，是地主雇承包公司來蓋房子的。」 u8H`O#S{

　　「地主？地主是誰？」仙恩沒料到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居然有冒出來的一天。

　　「這我就不曉得了，你要去問我們工頭。」司機聳聳肩。

　　明白他也是拿人錢財忠人之事，從他這兒實在問不出什麽，仙恩的怒意稍微斂了一斂。
H*S$u3d#v2Hp
　　「原先住在空地上的狗狗呢？」
8X#WI:M_\
　　「都被抓走了吧！」
U;YHhgE4J
　　「抓走？」才剛收山的忿怒當場又爆開來。「你們憑什麽把它們抓走？它們被抓到哪里去了？你給我講清楚！」

　　「我們就打電話叫環保局的人來抓去野狗收容所啊，那些狗好凶，居然想咬我們，我們可是來辦正事的！」司機見她氣勢淩人的樣子，心火也旺了起來。 3[a0h doz1Lu

　　「收、容、所？」仙恩的心臟緊緊縮成一團。「那些狗狗是我們社區共養的！誰跟你說它們是野狗？」
R*FRJ.{1j
　　天呐！小黃、小白、小黑、小花、小土蛋它們被抓到收容所去了。一旦送進去之後，七天之內沒有人來領養，就會被注射毒針，送進焚化爐銷毀的。 ijc.] I
Fu-t?$XAgu4[
　　「可是……」他猶想分辯。

　　「我警告你，事情沒弄清楚之前，不准你們再施工了。不然我就……我就……」她努力想找一些威脅的話。「我就帶著整個社區的人來空地示威抗議。」 i_w tx

　　司機頓時張口結舌，其他幾位工人聽見了他們的爭端，早就放下手邊的工作，圍過來探個究竟。 :HZ`3u M~0t

　　「喂，小姐，你不能這樣，我們是合法的施工單位。」其中一個工人插嘴。「而且我們幾個星期之前就已經知會過你們管委會，公佈欄也貼了施工公告了，你現在不能來妨礙公務。」 %O;AatZD0l
}*e l%Q-vd;`a
　　前陣子她在趕報告，哪有時間去看公佈欄呢？現在的她心急如焚，只顧念著那幾隻寶貝狗的下落。 1}(W\p3d

　　「我不管，反正我們全部居民沒弄清楚來龍去脈之前，不准你們再亂挖亂建，否則我就向環保署檢舉你們噪音污染。」她撂下霸道的宣告之後，轉頭沖回家搬救兵。

　　她媽媽是社區義工，又在區公所裏工作，一定比她更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。 3Eo)f |[ d[+C
!eq$bYT#Oy
　　嗚……小黃，你們等著，我馬上就來救你們了！

|`y;lV!Zf
暗夜。車聲。機車與汽車。風聲。青少年的叫囂聲。更淒厲的風聲。 XRp/{aD$i~r
n QV~;T!sBRV
　　呀呼！給它踩得稀巴爛！阿海加油！一塊破田而已！稀罕啊！給他好看！
z1I W)y;uhW7H)G
　　味道。車煙。樹木與青草。夜風。死亡。心的腐臭。
t9Yx(i}o;Z*A V
　　天地間，又靜了。

　　所有亢奮的嘶吼，過激的腎上腺素，突兀地凝結了。 8U-@@*x}&V

　　連風聲，也凍結住。 I.JET"T;y)J3n"r
"xoj,e!Hg}X/`
　　他他他，他……他沒氣了…… p7P4F|&z@7VlQI A
P0q_?@du,Q+c#SP
　　雄壯的進口機車輪下，是一張灰敗的老農臉孔，瞳眸圓睜，沒有焦點…… s,cI/HvZ|d5c!i
WX*?QZ5MR
　　畏懼與驚憤，都在這雙滄桑的眼中。眸心的光芒，伴隨著生命之火，漸漸淡去，最後剩餘的，是無止無盡的不解和不甘……

　　夭壽哦！你這個死孩子！

　　啪！淒厲的咒駡完，一記熱辣辣的耳光飛來。 5M:YnH~ |gK
u"`-x1CSVw'|9M
　　活活一個人就被你這樣輾過去，你將來會下十八層地獄啦！ 7uv:Oj-X Ah
rQ/QJL
　　阿池身後只剩下一個女兒，十歲都不到，他老婆早就死了啦！你教她一個人怎麽辦？

　　那樣一條活生生的命，就這樣停止在他們喧鬧的叫嚷裏，怎麽辦呢？

　　小女孩會如何？他會如何？他們害死人了，又該如何了局？ 5dh9r\Ot7X:l ab/y
y"q.w MV!g"it0cED
　　媽！媽！對不起……

　　母親從來沒有罵過他，從來沒有。直到她死去那天，都沒有。

　　只是，那潸潸不停的老淚啊，一路漫進他的心裏，他的夢裏……
vQ{"z2vL
　　你這個不孝子！十六歲就去坐牢，放你媽媽一個人在外面操勞。
m\U"z4W YK
　　你們鍾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，連陳家的臉也給你去光了！敗家子一個！連自己的媽媽都害死了！ P$A;zgQl8~-YP
'hSMc-p\~4MdG
　　臺北那塊地留給你，遲早會被你敗光！ Qz3x:LF1bzlR

　　你這個敗家子！ _"}7I@f3X:wS4qm)C*b

　　敗家子！ .h1vE+d]@;HF

　　敗家子——
}Hu%Il
　　沙發上的男人霍然張開眼。 ?,pP3d y y4]F
a"UC8t-M
　　一道金燦燦的光直射入他的眼底，像在審判什麽似的。他只能再閉上眼，透過薄薄的眼瞼，讓自己習慣那一室的明亮。
mBk9m I@I"f{
　　啊，現在是下午。沒有淒風，沒有囂叫；空氣是乾淨的，漫著新鮮泥土的味道；遠遠的某一處，隱約傳來卡車和機具操作的聲音，不是機車的引擎在咆哮。 1ip0B!`KXy
:`Tg jDj'B'u%b`
　　他抹了抹臉，坐直起來。

　　有一縷魂魄還盤旋在十六歲的那年，沒有回來。另一縷遺留在母親過世那年，仍在母親的靈堂前無聲哭泣。 ;p7P$v)N XwH2LW!o

　　他的頭暈得厲害，強撐著，走到浴室裏用力潑了幾把清水，冷卻那還在半夢半醒間躁動的神魂。☆☆

　　鏡子裏的臉孔，乍看之下，竟有幾絲詭異的陌生。 A,iu7fvi.CL(k

　　這是一道平而挺的眉，凜冽煞黑。據一位「兄弟」的說法，他全身上下最名不副實的，就是這一道帶著殺氣的濃眉了，又平又黑的兩筆，劃在臉上，有如兩把關刀。所幸他的眼神平良樸實，中和了濃眉的殺氣。

　　二十歲那年，從少年監獄出來之後，他就不曾再把頭髮留長，維持著四年來的平頭髮式，五顏六色的花樣當然也早不復見。 V\2c.@+@*a
}t8g `}7u7Afz
　　他仔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，三十歲的他，因為長期在太陽下工作而壯實了些，黝黑了些，塊頭大了些，已經達到少年時期的自己所期許的那副「勇健」了，然而，心境卻蒼老了這麽多。
+g8@1a-{ CHR%F3E
　　一切都改了。甚至，他都已經不叫「鍾振毅」了。 -CU)mvm$gp-O'^t

　　甫出牢門的那年，母親來迎接他，拖著蹣跚的步履，第一件事就是帶他去萬華一帶找算命仙挑名字。
*M@7e7}gqz8K
　　「我之前算過了，算命仙說你的名字帶殺氣，難怪會去坐監。」母親興匆匆的說。「我們今天就來挑個新名字，改改運，以後你好好做人，一切都是新的開始。」

　　他對於這種命理術數向來抱持懷疑態度，即使到現在還是如此。為了老人家寬心，他同意了。 $jG*^)eV2l9F2Z[
,NHOy:|RA
　　他從不曾真正聽過幾次母親的吩咐，少年時期總是在叛逆中過日子，不斷壓抑自己去取悅朋黨，做著不符合本性的事。 [ a#w`(S'Q3dZBV
w9D2}qY8x
　　從步出囚牢的這一刻開始，一切都會不同！他會聽母親的話，不再讓她操煩，不再讓她斑駁的白髮繼續褪色。

　　於是，「鍾振毅」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「鍾衡」，取其一生不偏不倚、多思多量的意思。
?qK/RgI\]O
　　然而，這個名字並沒有保住母親的年壽…… :\E _z#q*Nic:V

　　鍾衡又用力潑了一把水，斷然洗去紛亂的影像。

　　都過去了。 :F7nbY:X1N/?

　　他已不再是那個茫懵無措的少年，他是一個三十歲、略有薄產、擁有一份事業的成熟男子。

　　他離開浴室，停在客廳的窗前。 'GNhxH

　　「鍾先生！」幾位建築工人看見了他，爽朗地揮手招呼。 6c"I5H[R/V

　　「你們好，辛苦了。」他隔窗喊回去。 9nd.Jq+k7ig

　　這裏是他的土地，正要蓋起屬於他的溫室和房子，他的花株與植草都將在此找到紮根之所。

　　「晚翠新城」幾個石刻大字，在社區門口上凜凜盤距，母親的名字正照看著他。 dwa-?.@Q ?j

　　這天地間的一隅，該是他可以安身立命的吧？

　　※ ※ ※ Zv7x5z,z,Y
7w [1}*d^S2rx4@
　　仙恩不得不承認，情況比她預期的更棘手。

　　經社區主委解說，她才知道，不只即將改建的這塊空地是屬於地主的，連社區口的那塊公園土地都是他的地。據說是區公所當初徵得他的同意，將它整頓成小公園，讓居民們平白享受了好幾年。如今地主想把地要回去了，任何人都沒有置喙的餘地。

　　「傷腦筋！這可怎麽辦才好？」 Xs4DV~$D

　　她本來還想，空地被討回去了，頂多以後把狗兒們放養到小公園去，這會兒連公園都不保，她的寶貝狗狗豈不是又要再度踏上流浪的命運？
7W+~ ZP K
　　她憂惱地在小公園裏踱來踱去，一下子坐在石凳上，一下子又煩躁地跳起來踱步。 {K!e:Y)gN/ot(s$X

　　花錢向他租地是一定行不通的了。照主委所說，本社區改建之前都是他的地，那他一定是個大地主，光晚翠新城這個社區就讓他賺飽了口袋。她這種小鼻子小眼睛的租金，他怎麽會看在眼裏？ nT/?Yt#P

　　「不行，我一定要試盡各種方法，絕不輕易氣餒！」
w:\to}z+Lt
　　她擺出一向用來自我振奮的招牌動作——兩腳大開，一隻手叉在腰上，另一隻握拳的手高高舉起來。 S3O,b5F0d?c
EW:y+J@`&a
　　「為晚翠新城的寶貝狗兒請命！」口號一。 5M C$~5|5Vi*~#V

　　「打倒資本主義！」口號二。 g_f"Ge?

　　「三民主義統……呃……」樹上有人！ (I_S(zA4s~}L
O!x9[;N;q2c]
　　她愕然愣在原地。大熱天的，這位老兄沒事躲在樹上做什麽？乘涼嗎？

　　慢著，這不就表示，她剛才的蠢樣都他被看光了？ ~8S(T"lYfX/\8B
"k8i~_ r#_
　　天哪——一張秀白的臉登時窘紅得連耳朵都變色了。 tcYVbu4s

　　頂上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，不速之客正在攀下樹，敏捷的身影往她身前站定。

　　哇！仙恩退了兩步。 }:I3wO+U:{i4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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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極短的一瞬間，她以為自己看到了一株仙人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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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陽光從葉縫間透下來，在他臉上、身上篩成點點的光芒。強而有力的肌肉在短T恤下賁起，形成一股股充滿力感的線條。壯碩的骨架，搭配著勁悍的血肉，看起來就像屹立在天地之間，即使接受烈陽曝曬，環境考驗，仍然不屈不撓的巨柱仙人掌。 DJHdx
o$kqS7A!X
　　她的視線緩緩上移，定在比她的頭頂又高出一顆頭的地點，才迎上一雙深不可測的黑眸。

　　「仙人掌」面無表情，衡量的眼光近乎嚴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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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她的視線再度下滑，移到他缽一樣大的拳頭，喉嚨悄悄吞了口唾液。

　　他一頭小平頭根根似鐵，全身黝黑獷悍，五官雖不俊美，卻如刀琢般的剛硬深刻，臉上又一副要吃人的嚴肅樣，從哪個角度來看都不似善類……他該不是什麽黑社會的打手來找他們社區索保護費吧？ {tt)k{

　　仙恩勉強擠出一個笑，不動聲色，一步一步往後退去。

　　他扯開唇，也回了她一個笑。

　　然後，奇跡發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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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什麽黑社會、打手、不像善類、表情嚴肅、會打小孩……的印象，就在他這個簡單的微笑中，很神奇地全都消失了。

　　黝黑的臉孔上，配著一嘴笑開的親和力。笑意柔化了他充滿殺氣的眉宇，燦亮的牙齒還一閃一閃地替牙膏商打廣告，非但不再像個「兄弟」，還爽朗得像個人畜無害的鄰家大哥哥。 ~s5x/eX$eF

　　她幾乎看傻了眼，不敢相信自己所見。 bx!PtElj/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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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小姐，你不要怕，我不是壞人。」

　　仙人掌除了笑容和氣，還有一副出奇溫厚的嗓音，很適合哄小孩的那一種。

　　「壞人都不會說自己是壞人，而且他們一定先叫好人不要怕，等對方不備就趁機下手。」仙恩仍然滿心提防，隨時準備情況一個不對勁就跑。

　　仙人掌啞然失笑。 $H)[NN ~r%u+J

　　「我真的不是壞人。」他往旁邊樹叢的方向指了一指。「我就住在公園旁那間小房子裏，也算是這一區的居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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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公園旁邊？那是陳伯伯的小屋啊！主委說，那個地主在房子蓋好之前，先向陳伯伯租房子住，難道……就是他？

　　仙恩大著膽子，小心翼翼踱回他的眼前來，上上下下打量了幾回。
I:D-k-F M]b
　　其實這位仁兄大概一七八左右，還比她那超過一八—的大哥矮。不過他的體格實在太厚實了，稱之為「虎背熊腰」一點都不為過。寬厚的胸臂肌肉猶如一堵牆，瞬間填滿了她的視線範圍。和斯文瘦削的大哥比起來，他的塊頭簡直大了好幾倍。 (^Z!BL#d:Z!?'Cc,ti}

　　太不可思議了。她還以為這種大地主要不是尖嘴猴腮，要不就是腦滿腸肥，沒想到居然來了一個「酷蔓」，Cool Man是也。 c-R'Z"g#A6x_

　　「公園和空地的主人就是你？」她挑了挑眉，神色間頗為不豫。 'x~ o m(c4B

　　「是的，你好。」仙人掌好脾氣地向她伸出巨掌。 6Xkm[D%z

　　仙恩遲疑了一下，和他迅速一握。「嗯。」

　　雖然她一直念著要找地主「談判」，現在人就在眼前了，可是該如何談法，她心中也還做不了準兒。 5y,V]n.L[i

　　「我姓鍾，叫鍾衡。」
%]|~"vy&b0Q9`.vGhPB
　　「中橫？」怎麽會有人用橫貫公路來命名？

　　「不是那個『中橫』，是一見鍾情的『鍾』，平衡的『衡』。」他極有耐心地解釋。 #{n#h#cgE&b:y#r

　　「喔。」 0y5q,a9}J~{O"Uj"|
%~qcc/Z8_$tR6W.PHo
　　現在的年輕女孩都習慣用虛詞來講話嗎？回對這個二十出頭，E世代的大女孩，鍾衡覺得自己真像是遇上了外星人。 I\C1`_%wx\ H
G0w Hyc
　　「你也住在這附近嗎？」他用閒聊的語氣問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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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我住在晚翠新城北向那一區。」雖然他的表現很友善，她的心中仍有戒備。「你剛才爬到樹上做什麽？」 $}cVn.~

　　公園裏，最威風的植物就屬這株大榕樹了，它起碼超過兩百歲，當年是從某個土地開發區移種到他們這裏來安身立命的。如果這位地主大人要把公園收回去改建，大榕樹又得另外找地方棲身了，更慘一點，說不定連老命都不保。

　　哼！這下子他除了「苛待動物」之餘，又多了一條「殘殺樹木」的罪狀。無論哪一款，看在她這個狂愛動物的植病系高材生眼裏，都是唯一死罪。 Y1Q(]T0[;b8\
9t;koe scf
　　奇怪，他以前得罪過這位小姑娘嗎？鍾衡納悶地搔搔下巴。瞧她的眼神，活像他吃了她家的霸王面不付帳。

　　其實他沒有必要去受她的悶氣，然而，這女孩兒身上有一種朝陽般的青春氣息，笑與怒全寫在那張臉上，與他甫才培育完成的新品種瑪格麗特很相似。 n(y b5QF,~{S

　　瑪格麗特是一種具有向陽性的植物，花朵粉嫩而嬌小，通常是沒有香味的；後來經過他多次的研發，將它和茉莉的基因結合起來，終於成功培育出一款「香水瑪格麗特」，花形較為圓潤，卻迸放清洌怡人的芳香，明年春天就要正式推上國際花市了。 ~Gt S5o)o:B@

　　套句老友裴海的說法——「這些泥巴草葉居然也能讓人海賺一票，真是沒天理。」
#Yxc%Xc?f
　　或許因著這層緣故，她一直讓他隱隱感覺到熟悉。

　　「我剛才爬上去檢查榕樹的枝葉。」他故意裝作沒有看見她的壞臉色，一逕兒解說。「社區把公園裏的植物都照顧得還不錯，可是這株榕樹的老葉焦枯，生出一些紫紅色的斑點，表示土壤裏的磷……」

　　「這是因為土壤的磷……」 3\?2jaK*p6sR
W'N;O$a6Z
　　兩個人同時出口，也同時聽見對方提到「磷」的字眼。

　　咦？他居然還知道問題出在「磷」上面。雖然這是植物中很常見的症狀，多數的人們仍然以不清楚的居多。仙恩不禁對他另眼相看。
'n6~up9I2\}*v
　　鍾衡看她的眼光顯然也很有同感。
#^h9n~ax
　　「你先說。」他很有風度的退讓。

　　仙恩頓了一下，眼中極快地閃過一道狡黠的光。 KH$\5S,^

　　「這是因為土壤裏的磷分不足，老榕樹攝取不到需要的量，葉片才會變成暗綠色，下方的葉子更出現紫紅色斑點，只要在土壤裏面增加適量的磷質，應該可以改善。」說完，她盤起雙手，有些得意地想瞧瞧他的反應。 %M%W)Pat5u
@G2b)Nqx[
　　啪啪啪！鍾衡替她撫掌讚賞。 5~p9_~|*@/q

　　「不錯不錯，你應該念過本科系吧？」
^8^^/{T{1[%S
　　「X大植病系三年級，欽敬欽敬。」她拱拱手。 ?PXvdu^3z%]

　　「可惜你只對了一半。」
O1h\*@&_,b$X
　　「怎麽可能？」她撇了撇嘴。 t C|'`]

　　「是真的。」鍾衡領著她來到樹下，一一指給她看。「你看，老葉雖然呈現暗綠色，卻沒有壞疽，這種磷缺乏症不符合，再者，新生的葉片有白化的傾向。」

　　「你是說，問題出在鐵質攝取不足？」她用極度不相信的眼神瞄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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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大搖其頭。「鐵質不足是不會出現紫色斑點的。問題是出在磷上面沒錯，然而不是『不足』，而是『過量』了。你繼續往土壤裏添加磷劑，那就是倒行逆施了。」 T|Di F+E

　　「哇！真看不出來。」她把手背在背後，繞著他踱了一圈。瞧他一副莊稼漢的老實樣，原來真的對蒔花種草有一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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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磷分攝取過量，確實會出現一些類似含鐵量不足的症狀，這兩者有時候容易搞混……」他的話聲漸漸淡去，然後，對上她挑開了眉的明眸。哈！他忍不住失笑出來。「你早就看出來了，對不對？你是故意說成相反的，想試探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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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她的手又盤回胸前，仍然是那副得意又淘氣的神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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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我辛辛苦苦念到大三，如果連磷質攝取不足或過剩都看不出來，教授們頂好去跳樓了。」 b oMD'PEue

　　黝黑的臉上再度咧出亮麗的白牙。「現在我通過測驗了，可以知道小姐的貴姓芳名嗎？」 ?$V"}[4e3n(v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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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兩人有了共通的交集，她心中對他的惡感和畏懼，登時化去了一大半。※※※ e+hj8c5H

　　「我姓張，張仙恩，請多多指教。」 /t._DRn:lgx

　　張仙恩？ XW'NOy:[~p0^}1V

　　鍾衡驀然一怔。

　　這個名字並不多見，難道…… h-U3`-Uub%XC

　　不可能，太巧了。

　　「很清麗的名字，我猜你的家人一定都叫你『仙仙』對不對？」他下意識地想要探詢。 i,`9j b5PMTn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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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真被你說對了。」仙恩爽朗的回他一個燦笑。「我小時候被叫了好久的『仙仙』，可是姊姊來了之後，習慣叫我小恩，時間久了，現在連哥哥和媽咪也都這麽叫了。」 (|d.Qz }J'Q9{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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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天下同樣叫張仙恩，小名叫仙仙的女娃娃有多少？再細看她的眉目五官……是啊！是她沒錯。 OH0Q_ Pk6`0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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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莫怪他一直覺得她眼熟，只因一開始沒有朝少年記憶去推想，也就沒有立刻認出她來。

　　他們相識時，她才六、七歲而已，當然已經認不得他了，可是，當年他已經是青少年，認住熟人的臉孔不是難事，更何況那紮著馬尾巴、恰北北的小女孩，是他回想起年少光景時，唯一會嘴角泛起笑容的回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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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竟然是她…… a{!yw)Ue w1C_7_ d,k

　　你還記得「仙仙」嗎？有一瞬間，他想脫口而出。 'F%wL.G{4f;l

　　可是，接下來呢？接下來就是彼此認出的歡樂大團圓，然後她說起自己這十四年來的成長歷程，再問他：這些年來你都在做什麽？ 6AW;Z4vt:t,y 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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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教他如何回答？

　　我後來飆車肇事，害死了一個人，吃了四年牢飯，所以沒能再回去陪你種花，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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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教他這麽回答嗎？ &ds+|'}"B[U1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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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鍾衡恍惚瞧著她嬌美的神情。印象中的那頭長髮，漸漸縮短，粉紅色緞帶解下來，稚嫩的童顏化為純秀的俏顏，過去與現在慢慢並融，終於結合成一體。

　　而成品，正悄生生地立在他眼前。

　　已經，十四年了…… D3w1q1Mz*}6b1\ Y

　　當年她不是很喜歡小動物嗎？怎麽後來沒有念動物系或獸醫系，反而學起植物病蟲害來了？

　　是因為他們當年的那一畦花園嗎？ WW*ze~+t?;q$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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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這附近一定有很多小貓和小狗。」他憑著直覺說。 -{t'O#x%h J3hqo:j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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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哎呀！」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問，仙恩才想起來，自己還沒找他協商呢！「鍾先生，我正好有關於狗狗的事情要和你討論，請問你何時有空？」 +D/j!g8r3@6oogO

　　兩人現在變成道友，她又有求於人，態度不謙卑一點可不成。

　　「別叫我鍾先生，叫我……」阿牛哥哥。「叫我阿衡就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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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仙恩一愣。現在就直呼名諱，會不會太快了點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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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我還是叫你鍾大哥好了。」先把稱謂定妥，將來做小妹的要討人情比較方便。「請問你何時有空呢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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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仍怔怔瞧著她，尚未完全回過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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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我隨時都有空，你只要直接來敲我家的門即可。」 fG;u9L!wyd3v1a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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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那她還客氣什麽？ Ux @2u4L

　　事情露出曙光，她的心情登時大好，整張俏臉亮了起來。 F[h ~J}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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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好。我晚上要跟大學同學聚餐，現在不陪你聊了。我明天再去找你，bye-bye。」 sq] ? p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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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「bye-bye。」鍾衡被動地揮手道再見。

　　他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她，直到雀躍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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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仙仙，她變得不多，依然是那個神氣活潑的小女娃兒。 %L!LQz;[.X;Xj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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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已經，十四年了。 F"f*leJ8V

　　天地間竟有如許的重逢，他猶無法置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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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夏風不知從哪個風向，呼嘯地吹著，一切仿如在夢中，而甜美，是夢裏的光輝……1Nq[!mn;]5m]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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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color=darkorchid]等我又POST2章俾大家睇下先
反應熱烈先繼續 XD[/color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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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看完整版本: [轉貼]凌淑芬《我的愛情淺》